第六章
「妳敢！」
一聲冷笑毫無預警地從我喉嚨裡衝出，充滿了苦澀的嘲弄。
不知道是在笑他的有眼無珠，還是在笑自己猶如飛蛾撲火般的愚蠢。雙眼酸澀腫脹，卻連一滴眼淚也流不下來。
胸口彷彿有什麼東西被一寸寸地撕裂，碎成尖銳的殘渣，隨著每一次呼吸狠狠切割著我的血肉。眼前滿是他護著 Amelia 的畫面。
這就是極度失望的感覺嗎？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指著躲在 James 身後、摀著臉啜泣的 Amelia。我的聲音劇烈顫抖著，卻在走廊上迴盪得異常清晰。
「要不是她故意在奶奶面前哭哭啼啼、顛倒是非，奶奶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一提到 Indigo，James 的神情明顯僵了一下。
「James，你說，她挨這一巴掌到底該不該？」我的質問如利刃般劃破空氣，劈開了蒙蔽他理智的偏袒迷霧。
Amelia 似乎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轉變，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她用滿是淚水的手指輕拉他的衣袖，柔弱地開口：「James，別怪 Sophia。這是我活該。如果 Jasper 在這裡，他也會打我的，對不對？」
她輕柔的嗓音透著虛弱，這番話卻深深觸動了 James。
「妳憑什麼提 Jasper？」我忍不住厲聲反擊。
回應我的，是 James 緩緩揚起的手。
過了許久，那個巴掌終究沒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他如寒風般掃過我的眼神，凍結了周遭的一切——就連我們爭執的怒火也一併被冰封。
「夠了。」
淚水終於潰堤而下。狂暴的情緒交織著醫院走廊上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徹底淹沒了我的感官。
胃裡毫無預警地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摀住嘴，轉身跌跌撞撞地朝走廊盡頭衝去。
我衝進洗手間的隔間，反鎖上門，彎腰對著馬桶一陣猛烈乾嘔。
胃裡空無一物，只有苦澀的膽汁不斷上湧，灼燒著喉嚨與食道。
冷汗浸濕了額角。我一陣天旋地轉，強烈的虛脫感讓我幾乎站不住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伴隨而來的，是一道熟悉的嗓音。
「Sophia。」
我胡亂擦去嘴角的穢物，心頭不由自主地一顫。他的聲音向來能安撫人心。
記得第一次踏進 Smith 家的大宅時，是他牽起我的手，領著我走進房間。
當時他也像這樣喚著我的名字——輕柔，且令人安心。
「從今以後，這裡就是妳的家。」
那天的陽光格外燦爛，宛如一件金色的披風般灑落在他肩頭。
對當時從未感受過家庭溫暖的我來說，真的以為他就是個天使。
「別裝了。」
明明是同一個聲音，但他卻再也不會對我說出那樣溫柔的話語了。
我強撐著按下沖水鈕，用盡全身的力氣拉開隔間的門。
James 就站在門口，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去路。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蒼白狼狽的臉龐，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怎麼不繼續裝了？吐不出來了？」
我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望著他的身影。明明和那天如此相似，如今他周身散發的卻只剩下刺骨的冷漠。
小腹傳來一陣悶痛，無情地提醒著我，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我想起了被 Isabella 撕成碎片的診斷報告，想起了 Robert 可疑的「誤診」，想起了仍躺在病床上命懸一線的 Indigo……
一股令人窒息的無力感與疲憊感如潮水般將我淹沒。
在那一刻，所有的爭辯與解釋都失去了意義。
他不會相信我的。
他早就在心裡定了我的罪。
對他而言，那天晚上，只有他親眼所見的畫面，以及 Amelia 捏造的謊言才算數。
而我的真相，對他來說不過是個罪犯破綻百出的藉口。
我抬起手，用袖子粗魯地擦去臉上的淚水與髒污。我的聲音因為嘔吐而變得沙啞，卻帶著一種死寂般的平靜。
我看著他，眼神淡然，唇邊甚至勾起了一抹微弱的笑意。
也許是我的平靜太過反常，又或者是我眼中的死寂讓他感到有些不安。
James 僵了一下，眉頭緊蹙，眼神複雜地打量著我。
但更多的，是憤怒。
我這種放棄掙扎的態度似乎徹底激怒了他。
「沒話可說了？」他逼近一步，那股強大的壓迫感讓我本能地後退，直到背部撞上冰冷的磁磚牆。
「Sophia，妳惹事生非、動手打人，以為一聲不吭就能全身而退？妳以為妳是誰？可以為所欲為都不用付出代價嗎？」
他的語氣堅定且不容置疑。
「回家好好反省妳做錯了什麼！」
我以為他會為了 Amelia 讓我付出慘痛的代價，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叫我回家。
要不是他的語氣那麼嚴厲，我可能還會天真地以為他在關心我。
「我不走！」我抗議道。「我要留在這裡陪奶奶！」
「這由不得妳！」他徹底失去了耐心，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給任何掙脫的機會。
他不再看我，轉頭對著等在走廊另一頭的保鑣和司機厲聲下令。
「帶她回家。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她離開 Smith 大宅半步。」
「James，你不能這麼做。放開我！」
我拚命掙扎，恐懼與憤怒再次湧上心頭。
他要把我關起來？
就在我剛發現自己懷孕，而 Indigo 還昏迷不醒的時候？
但我的力氣根本無法與他抗衡。
兩名保鑣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一左一右，幾乎是半強迫地將我帶離了洗手間門口，帶離了醫院的走廊。
在被推上車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
James 站在醫院大門的光影中，身姿挺拔卻透著冷意。他沒有看我，而是轉身往回走，走向了仍在哭泣的 Amelia。
我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入了谷底。
車子駛離了醫院。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渾身發冷。
他覺得他恨我，覺得這是在懲罰我的不懂事。
回到冰冷空蕩的 Smith 大宅，我根本坐不住。
想到 Indigo 可能會需要一些她用慣的私人物品，而我先前趕去醫院太匆忙，什麼都沒帶。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包了一些 Indigo 最喜歡的軟枕、毯子和日常用品，準備返回醫院。
無論如何，我絕對不能把 Indigo 一個人留在那裡。
正是這個折返的決定，讓我無意間聽見了那段將我徹底推入深淵的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