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沒過多久，Andrew 又打來了電話。他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甚至激動得快要失去冷靜。
「Sophia，暗影迴路工作室永遠歡迎妳回來。」
他的激動透過話筒傳來，帶著屬於「那個世界」的溫度——那是我已經太久不曾感受過的溫暖。
這讓我那顆早已冰封的心，彷彿裂開了一道細縫，透進了一絲微光。
「謝謝。」我的嗓音依舊沙啞，但我極力保持著平穩。
「謝什麼？妳知道嗎？自從妳隱退結婚後，業界那些頂級論壇上，『尋找 ZeroSpecter』的貼文早就洗版了！」
聽到這話，我笑了。這是我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妳當年隨手寫的那些程式碼框架，到現在還被奉為神作。每天都有一大票人在研究分析呢。」
ZeroSpecter。
這個塵封已久的代號宛如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我記憶深處那個佈滿灰塵的寶盒。
裡頭裝著的，不是那個委曲求全的 James 的妻子，也不是我對他那份小心翼翼、卑微的愛，而是我專屬的璀璨過往。
原來，當我為了那可悲的愛情，將自己囚禁在名為「James 的妻子」的牢籠裡，卑微到塵埃裡時，外頭的世界依然有那麼多人惦記著我、看重我的實力。
我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那軟弱的眼淚逼回眼眶。
不，我不需要再為過去掉淚了。我必須為自己的未來鋪路。
我迫不及待想逃離這個牢籠。我在人生的汪洋中偏離航道太久太久了。現在，我必須重回正軌。
「我需要立刻接工作。」
我的手輕輕撫上平坦的小腹。肚子裡的孩子，給了我前所未有的決心。
Andrew 立刻會意，語氣也跟著嚴肅起來。「手邊剛好有個商業系統專案。客戶是頂級的商業帝國，預算無上限，但要求極度嚴苛。他們指名要最頂尖的電腦專家來接，我這幾天正為這事發愁呢。」
頂級商業帝國？
預算無上限？
似乎只有一個人符合這個描述，也有底氣說出這種話。
一抹異樣的情緒掠過心頭，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決心給壓了下去。
不管客戶是誰，這都是我為了養活自己和孩子所邁出的第一步。
就算前方的路佈滿荊棘，我也絕不退縮。
「把詳細資料傳給我。」我簡潔有力地說道。
掛斷電話後，我毫不猶豫地打開了那個沉寂已久的論壇。它的介面極其簡陋，在駭客界卻有著傳奇般的地位。
我輸入了那組幾乎刻在骨子裡的帳號與密碼。
下一秒，我的私訊和標註通知瞬間瘋狂湧入，未讀數量直接飆升到驚人的「99+」。我隨手點開了幾篇熱度最高的貼文。
【ZeroSpecter 隱退的第三年，想她，想她，還是想她！】
【沒有 ZeroSpecter 的國際駭客大賽，簡直就是失去靈魂的空殼！】
【ZeroSpecter 留下的那些神級程式碼——跪求大神解析！】
【每日一問：ZeroSpecter 今天回歸了嗎？】
一篇篇看過去，那些狂熱的字句、死忠的崇拜，以及真切的惋惜，宛如一波波溫暖而強大的能量，源源不絕地注入我千瘡百孔的心。
我向後靠上冰冷的椅背，輕輕撫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慢慢地，一抹笑意在我的臉上綻放開來——那是一個真正屬於我的、鋒芒畢露且張揚的笑。
「James，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就算沒有你，我也不是什麼無處可去、毫無價值的廢物。我是 ZeroSpecter，那個曾經站在程式界頂點、受萬人景仰的傳奇。你不想要這個孩子，我要；你不想要我們，我們自己要。從現在開始，這裡是我的戰場，我的價值由我自己來定義。」我在心裡暗自發誓。
第三天，我照著 Andrew 給的地址，來到位於市中心核心商業區一棟頂級商辦大樓裡的工作室。
這裡的環境，和我們以前那個充斥著泡麵味與鍵盤敲擊聲的舊車庫工作室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這裡處處透著專業與菁英的氣息。
Andrew 親自到門口來接我。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眼底閃過一抹擔憂，但很快就被重逢的喜悅給掩蓋了過去。
「Sophia，歡迎歸隊！」他領著我往裡走，一邊低聲向我簡報這個專案的基本概況。
「這次的客戶是 Smith 集團，妳也知道的，實力極其雄厚。這個專案攸關他們未來十年的全球商業戰略，所以他們非常看重，今天連他們的總裁都親自過來了。」
聽到這句話，我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果不其然，是他。
心底湧起一陣冰冷的嘲弄。這世界還真是小得荒謬。
我們剛走到會議室外的走廊，我就聽見了那道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
只不過此刻，這道聲音裡透著上位者的威嚴，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這套系統的安全與穩定性是第一要務，絕對不容許任何差錯。未來 Smith 集團的核心商業資料，全都會在上面運作。」
說話的人正是 James。
緊接著，傳來了 Amelia 輕柔又帶著幾分愛慕的嗓音。
「James，你別擔心。Anderson 先生說了，他們已經請到那位傳說中的『ZeroSpecter』來主導這個專案。業界都說 ZeroSpecter 從未有過失敗的紀錄，這次能請動他出山，可是費了極大的功夫呢。」
「ZeroSpecter？」James 的語氣中透出一絲罕見的濃厚興趣。
「我聽說過這個人，確實是個神祕莫測的人物。如果真能把她請來坐鎮，花多少代價都值得。」
把我請來坐鎮？
花多少代價都值得？
我作夢也沒想到，這句話竟會從他的嘴裡說出來。
我站在會議室門外，聽著我的丈夫一本正經地談論著該如何「招攬」我，聽著他有多麼看重我的能力，甚至指望我來為他的商業帝國奠定基石。
一股極度荒謬與諷刺的感覺，猶如火山爆發般在心頭狂湧。
我幾乎能想像出他此刻的神情——那副永遠從容不迫、將一切盡在掌握的嚴肅模樣。
他大概作夢也想不到，那個他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招攬、神龍見首不見尾的「ZeroSpecter」，就是被他冷落了整整兩年的妻子。
就是那個被他斥責為只會耍心機、把孩子當作籌碼……那個卑劣不堪的妻子。
我再也克制不住了。喉嚨深處溢出了一聲低笑，笑聲中夾雜著無盡的嘲弄與冰冷的戲謔。
這聲輕笑，在相對安靜的走廊上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會議室裡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幾乎是同一時間，大門被人從裡頭一把拉開。
James 那張俊美卻冷若冰霜的臉龐出現在門口。
他顯然聽見了那聲不合時宜的輕笑。因為被人打斷，他眉頭緊蹙，眉宇間透著不悅與一如既往的強大威壓，銳利的目光直直掃向門外。
隨後，他的視線精準無誤地鎖定在了我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