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骨頭

陳焰小時候開口叫的第一聲是哥。

別的小孩學會叫的第一聲都是媽，可他先是學會了叫哥，一個字叫，或者疊著兩個字叫，後來學會了媽，爸，也沒叫過，因為他沒有爸媽。

他剛生下來，還沒斷奶，還在那張爛舊的、鄰居不要了所以給了他爸媽的嬰兒床裡一聲疊一聲地哭泣，他爸媽就在馬路邊被人撞了，當場就死了。

肇事者跑了，報警，沒抓到，他們這種小地方的警察每天坐在辦公室裡除了睡就是吃，根本不辦事，人命算得了什麼，大家都是爛命一條。

陳焰沒了爸媽，還有一個哥，叫陳豫，大他六歲。

他一個月，陳豫六歲零三個月，也就是剛上小學的年紀，上沒了爸媽，下還有一個尚在襁褓的弟弟，怎麼辦呢，陳豫又會幾個字？他比陳焰更早學會叫爸媽，沒得叫了，也更早學會叫弟弟，每天都叫。

陳豫還學會給人下跪。

在那破巷深處的爛尾樓裡，住著成堆的像他們這樣的人，沒錢沒身份，可還是要生，還是要養，整棟樓裡充斥著女人的叫罵聲，男人的呵斥聲，和小孩子尖銳刺耳、不肯停歇的哭聲。

陳豫找遍了所有生了孩子的，還有奶的女人，給她們下跪，求她們給陳焰餵奶，然後在她們家裡幫她們幹活。

洗碗，洗衣服，掃地，倒垃圾，什麼都幹。

遇到好心的，他還有口飯吃，沒遇到，早上晚上都喝水，中午拿著爸媽攢起來的那些錢，從裡面抽出一塊，去巷子裡那個低矮的快餐店裡買一碗白米飯。

他讀不起書，自己不去讀書，卻想着爸媽留下來的那些錢是要用來送弟弟陳焰去讀書的。

後來爛尾樓裡又來了一個女人，叫許歡，丈夫在外面做苦力，她一個人住在這裡。許歡心腸軟，見到乾乾瘦瘦的陳豫背著哭鬧的弟弟總覺得心疼，於是便常讓陳豫到自己那裡去吃飯，陳豫一開始不肯，她就讓陳豫每天替自己去買菜，找很多不大不小的事讓陳豫做，陳豫才答應了。

但只有吃飯、幹活才去她那裡，其餘時候陳豫是絕不會帶著陳焰往她門裡踏半步的。

因為在陳豫心裡，小孩子都十分煩人。儘管他自己也還是個幾歲的小孩。

而陳焰也確實很煩人，他很愛哭，經常在哭，一哭就是一小時，好像完全不會累，不論陳豫怎麼哄，他都不會買帳，只任性地張著嘴，不留餘力地折磨這個只比他大六歲的，辛苦得站一會都能睡著的哥哥。

陳豫晃嬰兒床，不行，抱著他搖，不行，叫他小焰，不行，給他唱歌，不行。

許歡知道了，就教陳豫，小孩子容易賴人，要叫小崽，小寶，要親。

陳豫望著這個哭得滿臉通紅的弟弟，憋了半天才叫出一句：「小崽。」

陳焰還是哭，卻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咿咿呀呀的，他又叫一聲，小崽，陳焰哭聲弱下去了，嗚嗚咽咽地抽泣，他俯下身低頭，叫小崽，然後親了陳焰一下。